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信笺。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都快干了,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今日审了桩邻里纠纷?写春耕顺利百姓感念?写......写这雷声好大,我有点想你?
最后落笔时,写下的却是:
“见字如晤。宛平今春多雨,麦苗青翠可喜。新制推行顺遂,百姓纳粮之踊跃,数倍于往年。
衙中诸事皆安,惟望北疆早定,君早日凯旋。纸短情长,万望珍重。清晏手书。”
他将“雷声甚大,辗转难眠”这几个字涂了又涂,终是改成了“纸短情长”。
信纸装入信封时,一道闪电劈亮夜空。林清晏下意识攥紧了信封边缘,指尖发白。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却是星子稀疏的晴夜。
云疏刚打退戎狄的第三次试探性进攻。箭雨方歇,他卸甲回到营帐,每走一步,胸口那处新伤都在撕扯——
是前日为救一个被困的什长,被流箭擦过的。
箭簇带倒钩,撕开皮肉寸许长,军医缝合时他咬着布巾一声未吭。
亲卫端来热水和伤药,烛光下,那道伤口狰狞地横在左胸,离心脏只偏三寸。
云疏面不改色地清洗上药,直到指尖触到颈间那枚平安扣。
白玉温润,染着他的体温,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他摩挲着玉石表面,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另一双手的温度。
“阿清......”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从怀中取出最新收到的家书,信是七日前从宛平发出的。云疏小心翼翼展开,一字一句读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个笔画都刻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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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着春耕,说着新制,说着百姓感念——通篇从容平和,是林清晏一贯的风格。
可云疏的目光久久停在最后那句“纸短情长,万望珍重”上。
指尖抚过“珍重”二字,云疏胸口那处伤忽然疼得厉害。不是皮肉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撕扯。
他提笔回信。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浓得化不开。
“阿清如晤:
北疆今夜无雨,星子稀疏。刚退敌一阵,伤无碍,勿念。
读你手书,见‘纸短情长’四字,忽忆昔年雷雨夜,你执卷我守夜光景。
如今千里相隔,闻雷声时,可有人添衣?可有人温茶?”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染开来。他另起一行,字迹愈发用力:
“我一切皆好,惟思念蚀骨。盼早日扫清烽烟,归去看你。
战场凶险,然每每抚你所赠平安扣,便觉有你在侧。
等我。臻手书。”
刚将信封好,帐外传来陈昂的声音:“少将军,京中密报。”
云疏神色一凛:“进。”
陈昂呈上火漆密封的函件,低声道:“是卫驸马的人星夜送来的,说务必亲交少将军。”
拆开封泥,卫瑾的笔迹跃然纸上。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京中有人欲动宛平粮道,恐对清晏不利。已遣暗卫护其周全,然敌在暗我在明,你须早做打算。
另,清晏近日所查陈年旧案,恐涉某位阁老,暂不宜声张。万望珍重,北疆捷报频传,清晏在京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