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承泽

“那猴子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王姑娘觉得,他心中恨意几何?可曾磨灭了那点桀骜?”李承泽捞起一个虾滑,吹了吹气,状似随意地问。

王启月咽下口中的食物,斟酌道:“回殿下,依民女愚见,那猴子心中自有不平。但五百年风雨雷电,消磨了戾气,却也磨出了几分……认命?或者说,懂得了‘势’之不可逆?然其本性,终究难移。”

“呵,认命?”李承泽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真认命,就不会有后来保唐僧取经了。不过是换了个方式‘闹’罢了。这天地间的规矩,有人定,就有人想破。”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清酒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落在王启月脸上,“姑娘觉得,这取经路上,最难过的关,是那妖魔鬼怪,还是那头顶的紧箍咒?”

王启月心头一跳,这问题……意有所指?她赔着笑:“自然是……都难。妖怪要吃人,紧箍咒……那是身不由己的痛。不过,说到底,还是那紧箍咒更磨人些,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这‘自由’的边界在哪里。”

“边界?”李承泽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是啊,边界。王大人看得通透。” 他沉默了片刻,花厅里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忽然,他抬起眼,那眼神里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直直刺向王启月:

“你说……一块磨刀石,若是知道自己终将被磨损殆尽,被弃之敝履,它还会心甘情愿地,去磨那把注定要斩杀自己的刀吗?”

轰!

王启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盖过了火锅的滚烫!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起几点油星。花厅里暖意融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那铜锅中红汤依旧在剧烈地翻滚、沸腾,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声音。辛辣的香气此刻变得无比刺鼻。

她猛地抬头,撞进李承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一种带着玩味和冰冷的审视,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刚才关于孙悟空、关于紧箍咒的所有轻松交谈,此刻都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他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一句话,彻底捅破!

“磨……磨刀石?”王启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自己是“石头先生”,他更清楚陛下将他置于太子对立面的真正用意!他甚至……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剖白他那份清醒的、绝望的处境?

时间仿佛停滞了。红汤翻滚的咕嘟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每一声都敲在王启月紧绷的神经上。她看着李承泽,对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甚至拿起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空杯续上清酒,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良久,王启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殿下……您醉了……民女愚钝,实在……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这磨刀石……它……它就是块石头……石头懂什么心甘情愿?它……它只知道自己生来……就是那个命罢了……” 说完,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李承泽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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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只剩下火锅沸腾不止的喧嚣,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那辛辣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王启月在二皇子府的“做客”生涯,过得堪称诡异。

名义上是“探讨书籍”,李承泽也确实每日会抽出一两个时辰,与她共处书房。案几上摊开着她带来的、或他府中珍藏的孤本,李承泽斜倚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偶尔提出一个刁钻的问题,或是引经据典,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王启月脸上,观察着她最细微的反应。他谈吐风雅,见解独到,但字字句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钩子,试图从她言语的缝隙里勾出些什么。

然而,探讨之外的时间,李承泽并未对她严加看管。没有将她囚禁在斗室,亦没有派重兵把守。她可以在府中特定的范围内走动——当然,仅限于风景最雅致的几处庭院,以及通向书房的路径。府中的下人,从管事到洒扫的小厮,对她都异常恭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唤她“王小姐”,低眉顺眼,有求必应。只是那恭敬之下,是绝对的疏离和界限分明的规矩,他们像一道无形的墙,沉默地隔绝着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这种看似宽松的环境,却像一张用丝绸织就的网。王启月起初还有些束手束脚,试探着边界。她故意在散步时放慢脚步,观察守卫的换防;在用餐时提出些稍显过分的时令要求;甚至有一次,她状似无意地走到了靠近后门的花园一角。

结果呢?

她刚踏进那片区域,一个笑容可掬的老管事便幽灵般出现,温言提醒:“王小姐留步,前面路滑,当心摔着。殿下吩咐了,您的安全最是要紧。不如随老奴去水榭看看新开的睡莲?” 那笑容无懈可击,语气却不容置疑。王启月知道,她的试探失败了。

几次下来,王启月反而被这温水煮青蛙般的“优待”磨得有些火气,胆子也被李承泽这份刻意的“大度”养肥了。她知道李承泽在观察她,看她在这张无形的网里如何反应。既然他摆出“待客”的姿态,那她便真当自己是客——一个不那么安分的客。

于是,她做了一件让府中下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