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等罗莎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看罗莎此刻是什么表情。视线生硬地撇开,落在旁边那张小小的折叠桌上。动作近乎粗鲁,他猛地从自己那件剪裁精良的墨绿色龙皮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包装得异常精美、系着墨绿与银丝交织的缎带、四四方方的礼盒。
“啪!”
一声脆响。那盒巧克力被他带着一股发泄似的力道,几乎是砸在了罗莎面前的小桌板上。桌面被震得晃了晃,巧克力盒子跳了一下,歪斜地停住。
“给你!”德拉科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一份不情愿的判决书,目光死死地盯着车厢壁上一块毫无意义的污渍,“妈妈……哼,她总是这样!寄了太多甜腻腻的东西过来!堆在我那儿都发霉了!难吃死了!你……你帮忙解决掉算了!省得占地方!”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包厢里残留的、属于摄魂怪的冰冷气息烫到了一样,又或者像是完成了什么极其艰难的任务,猛地一个转身,浅金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快得近乎踉跄,冲出了包厢门,反手“砰”地一声用力将门甩上。那巨大的关门声在骤然安静的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隔绝了德拉科那阵风般离去的背影,车厢里只剩下罗莎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静。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刚才那黑发少年消散时的银辉,笔记本诡异的悬浮,摄魂怪带来的灭顶绝望……一幕幕在脑海里混乱地冲撞,搅得她头痛欲裂。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线不由自主地、茫然地落在桌面上那个突兀出现的巧克力礼盒上。
精致繁复的墨绿与银丝缎带在头顶恢复正常的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那是马尔福家徽的颜色。盒子的一角,被捏得有些变形凹陷,光洁的包装纸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小小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湿润指印。
罗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湿痕上。一种迟钝的、模糊的认知,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极其缓慢地浮上混乱的心头。
刚才……德拉科冲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似乎比她这个直面摄魂怪的人还要苍白?
长桌间嗡嗡的议论声浪在邓布利多教授站起身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骤然平息,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主宾席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巫师,他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此刻失去了惯常的温和闪烁,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洞穿一切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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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不得不宣布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消息。”邓布利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古老的洪钟,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礼堂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兹卡班的重犯,小天狼星·布莱克已经越狱了。”
“布莱克”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寂静的水潭,瞬间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恐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低语。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渣,刺得皮肤生疼。
“魔法部相信,”邓布利多平静地继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惶或苍白的年轻面孔,“布莱克的目标,是霍格沃茨。”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因此,为了城堡的安全,摄魂怪将被允许进驻霍格沃茨的边界。”
“摄魂怪”三个字带来的寒意,比布莱克的名字更甚。罗莎·德思礼坐在赫奇帕奇的长桌旁,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冷从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周围同学们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像粘稠的墨汁弥漫在空气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长袍口袋里的东西—那本冰冷、坚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黑色笔记本。
晚餐在一种食不知味的恐慌中草草结束。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和窃窃私语的恐惧
不是他……爆炸……老鼠……断指……冤屈……那双绝望又执拗的眼睛……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杀人魔”,一个被投入地狱十二年的男人,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出来,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赎罪?为了守护?小天狼星不是罪犯!
窗外,禁林方向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了城堡深夜的寂静。罗莎像被这叫声惊醒,猛地抬起头。她甩掉鞋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冰凉的石头地面刺激着她的脚心。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一角,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禁林巨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打人柳那狂乱舞动的、如同痛苦痉挛般的枝条剪影。就在那片扭曲阴影的边缘,靠近城堡围墙根的地方,一个比夜色更深沉、更凝实的轮廓,如同从大地本身分离出来的一块黑色岩石,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是一只狗。一只极其巨大的黑色大狗。
它几乎融入了阴影,只有月光偶尔扫过时,才能看清它嶙峋的骨架,肋骨在紧绷的皮毛下根根分明地凸起,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它的头颅微微低垂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罗莎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穿透黑暗、如同燃烧余烬般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毫无偏差地,锁定在她这扇小小的、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上!那目光沉重得如同实质,带着一种穿透玻璃和石壁的、孤注一掷的审视。
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瞬间照亮了罗莎混乱的思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的酸胀感,混杂着刚才笔记本画面带来的强烈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转身离开窗边,动作轻捷得如同受惊的林地小鹿。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寝室里无声地忙碌起来。她翻出自己的帆布书包,把里面沉重的课本哗啦一声全倒在床上。然后,她赤着脚,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溜出寝室,穿过空无一人的、弥漫着陈年石蜡和尘土气息的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休息室角落那只巨大的、装满木柴的黄铜桶成了她的目标。她踮起脚尖,小手探进去摸索着,掏出了几块昨天晚餐时省下来的、已经变得干硬的小圆面包。面包粗糙的表面沾着一点木屑。
她想了想,又悄无声息地溜进旁边连接厨房的狭窄通道。温暖的食物香气和家养小精灵们细碎的鼾声隐约传来。她在通道旁一个不起眼的壁龛里摸索那是她有时给路过城堡外的夜骐偷偷留苹果的地方,指尖触到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是给猫头鹰预备的风干肉粒,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最后,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触感柔软的东西。是昨天德拉科·马尔福“砸”给她的那盒包装精美的蜂蜜公爵特制巧克力。她犹豫了仅仅一瞬,指尖在那微融的、带着少年体温的包装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毅然把它也塞进了空瘪的书包里。
罗莎将宽大的校袍裹紧,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阶和光滑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将呼吸压到最轻。她的心跳声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如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