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岑非常清楚这些。
他也是蛮人,或者说,他也是人。
只要是人,都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尤其自己都已经陷入绝境,而对方却实实在在地将绝境开了一条缝隙,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当初,只觉得那沈家子惯会拿捏人心,没有想到,我蛮族也有如此高人。”
小主,
当初,在越巂郡城头上,沈腾带着一男一女,向他和冬逢宣布“存一亡一”的阳谋,此子勇气,让狼岑也不得不佩服有加。
其实,沈腾所有的依仗,不过是因为他们给了深陷绝境的两个蛮族部落一条生的希望。否则,给他十个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只身犯险。
现在,这牦牛蛮王乌伦登巴竟然用了同样的招数来对付他。
这同样是一个阳谋,不折不扣的阳谋。
所不同的,上次沈腾离间的对象是狼族和苏祁僰蛮部落,而此次,被离间的对象,变成了狼族的狼王和他的族人。
对象不同,效果同样丝毫不差。
有乌鸦从头顶划过,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呜咽难听,将人心浸漫得尤其悲凉。
“也许,我上次就该死在越巂郡城了。”狼岑忽然有些悲凉起来。
这种感觉几乎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也许有过,但是真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即便上次部族整个被困越巂郡城内,同样的绝境,他战死的斗志依然昂扬,没有丝毫的失落悲凉过。当时,他感觉命运的不公,甚至会咒骂老天不曾给蛮族一个,哪怕是一个机会。
但此次,不一样了。
“我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狼岑扪心自问。
“假如我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会去死,毫不犹豫。”
狼岑的求死之志,并非全为他自己个人而发,而是为了整个狼族部落,为了所有南中蛮人。
既然自己的死亡,可以活很多族人,又为什么不呢?
部族全部死亡,而我独自存活,那么,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此,狼岑不再犹豫,他决定和牦牛蛮王好好谈谈,自己主动去死,让其大仇得报,但请放过自己的部落,让他们继续在三县之地生活。
但在和乌伦登巴见面之前,他需要和部下说明自己的想法。
让狼岑没有想到的是,核心部下们竟然全部否定了狼岑的想法。这就让人感觉诧异了。
其实一点不奇怪,一个篱笆还三个桩呢,人家狼岑身为一代雄主蛮酋,亲信护卫忠诚效死,又有什么不妥?何况狼岑做人做事,并不算差,对待部下更是恩爱有加。
这些亲信护从嚷嚷着:“要死,也得我们先死!”
甚至有很多人已经双膝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拔出小刀将自己的额头脸皮划得血迹斑斑,表示忠心。
宁愿战死,誓死不降!
狼岑很感动,走过去,将一个个都拉了起来,让他们先去休息,自己想静一静。
夜半时分,山谷内除了偶尔的战马嘶鸣,和偶尔的梦呓声音,以及零零散散的哀叫哭泣声,其他皆无。
狼岑看了看周围,发觉很多人即便没有入睡,也基本都昏昏沉沉地,没精打采。原来一直盯着他的那些目光,也基本都消失不见。
狼岑悄然起身,解下腰刀,任谁也不叫,轻轻地,一个人向外走去。
“干脆,我把自己直接送给牦牛蛮王乌伦登巴算了,咱要求也不高,我死,请你放过我的族人。”
但他显然还是将事情看的过于简单了,他刚迈开几步,视野所在之处,无数的身影纷纷站起身形,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
那些亲信护从们,怎么可能让他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狼岑哭笑不得,只好假装活动活动身子,四周转了一圈。族人基本都已经被惊醒了,或热切或冷漠或激愤地看着他。
狼岑又乖乖地回到大石之上。
天色微明,山上山下的人都醒了过来,包括李大拿那边的人。山上的人和山下的人一样,都啃着风干肉干儿,随意喝些什么,简单就好。
山上的人还好,但山峪之中的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因为山峪内部缺风,很快便热了起来,昨夜那些死掉的血肉之躯,已经开始腐烂变质,尸臭气味本就难闻,而大量的战马排泄物,人的排泄物,到处都是,让人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