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大道上,来了几匹马,接近些,便有士卒高呼一声:“郡尉,沈公子回来啦!”
“还有毛驴子!”
朱武眯缝着眼睛,嘴角却上翘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来。
他是一郡之尉,此时的兴古城,本就没有郡守,郡尉便是妥妥的第一人,起码的尊严还是要的,更何况,有马保国这夯货在身旁,有些样子,还是要做的,否则,一阵风儿吹到庲降都督府,自己的面子还要不要?里子还留不留?
“来人,将公子请到郡尉府,就说本郡尉有事相商。”
郡尉府里,有人等着郡尉,“有事相商”,但却不是沈腾,而是一伙来自交州交趾郡的阮氏代表团。
“什么?赎尸首?”朱武的眼睛顿时就变了形状,本来是三角眼,现在变成了大圆眼,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摔八瓣儿!
“又被沈公子言中了!”朱武一阵气馁,身子往后一歪,差点没摔倒出一个洋相。
当初,在决定将所有牺牲在兴古城内外的人来一个集体公葬时,有很多人巴不得将蛮人都喂了野狗才好,还给他们葬了?将来还立碑做传,进行公祭?
当时,反对的声音可不小。
比如朱家,朱家的家主老爷子可也牺牲在兴古城此次动乱中,族内嫡系亲属死了好几十口呢,与其他汉人合葬,本也是情理之中,朱家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你要人家堂堂朱家,与那些该死的蛮子一起合葬,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工作做了很多,说到底,该死的其实只有那为首的蛮王一个,其余人等,不过是没有办法罢了,谁愿意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朱家等人,将所有牺牲者都合葬在一起。
但沈腾又提出,找个冰窟,将那阮老五单独存放起来。
因为沈腾知道,交趾阮氏可是历经几千年都“不朽”的河内豪族咧,人家来赎回尸首,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其实,说起来,这一点也不奇怪。
中华文化里,自古便有“千金之子不死于堂”,这样的文化早已经传于四海,交州、朝鲜、倭国是受中华文化影响最深的地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文化,却自动被这些地方的豪阀们有意无意地规避了。
现今,交广分离,交州豪阀自认雄起良机来临,阮氏与林氏展开了殊死搏斗,方兴未艾,阮氏岂能容许自己的嫡子亡魂他乡?
当然,关于阮老五在家族中的地位,兴古城这里早就从俘虏中知道得清清楚楚。
拥有这个判断,就是历史爱好者的优势之一了。
当初,朱武对此提议,也不置可否,但在内心里,却颇有点不以为然。奈何人家沈腾可不是人微言轻的主儿,尽管人家说得可是好听得很:“只是个建议,请大家考虑哈。”
而实际上,这不是命令又是什么?
民意滔滔。
此时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在沈腾的一方,就连包子他们都一样,包子说话言简意赅,只一句:“麻球个烦的,丢出去喂喂喂狗去球!”博得个满堂彩。
但最后,这阮老五还是被单独存放在一个冰窟里了。
南中并不缺少这样的冰窟。
南中多熔岩地形,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喀斯特地形地貌”,地下溶洞很多,万年不化的冰河,也不少。
沈腾曾经单独和朱武聊过此事,朱武只关心一件事情:“若交趾阮氏真来人赎,该提个什么价?”
沈腾却淡淡一笑,道:“等量黄金。”
朱武十分不解:“什么叫等量黄金?”
“就是这死鬼尸体有多少斤重,就拿多少黄金来,否则,免谈!”
朱武大惊失色,觉得沈腾想钱都想疯了,魔怔了吧。
虽然内心依然充满疑惑,但他还是当即派人去将那尸首清洗一番,又往身体里灌了不少的水分,再专门给他雕了一个巨大的冰棺,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了,这死鬼金贵着呐,咱兴古郡能不能发一大笔横财,就看这大宝贝儿咧。”
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亲一口。
郡尉府派了专门的士卒前去守护冰河冰棺,绝不可有任何损害。甚至还寻求医术高人,将这尸首的伤口都做了很好的处理。
变质,便是贬值——这道理,朱武很懂。
所以,当交趾阮氏代表团在郡尉府表达来意后,朱武心里那个激动啊,难以言表!
但他又不得不假装镇定,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淡定,淡定,淡定啊——等量黄金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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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汉生懂汉语,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所以,双方的交流尤其便利通畅。
双方都是爽快人。
事情本来就十分简单明了,根本不需要扯皮拉筋的。
朱武的开场白十分精彩,完美:“阮英雄不幸殒命我兴古城,我方也甚是遗憾。尸首嘛,保存非常完好,这是你阮氏英豪,我兴古郡也不想侮辱一个死者。要不,贵方代表还是先去看看尸首吧。”
这正是阮汉生他们最期待的事情。
其实,对于阮老五的尸首是否还存在的问题,他们早已不抱多少希望,腐烂都是好的了,只要还有尸骨在,大不了一把火烧了,带些骨灰回去交差。
甚至,这同行的几人还做了更加不堪的准备——随便找一具尸骨焚烧了,将骨灰带回去交差。
所以,当郡守大人不仅没有为难他们,甚至还说出了“尸首保存十分完好”的言语时,他们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也因此,当他们真正来到冰河,看见那巨大的冰棺,以及里面躺着的栩栩如生的阮老五时,这几人彻底被震撼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