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软而细,每一个字都被拖长了尾音,

在安静的宫院里像一根被慢慢抽出来的丝线,

越来越细,越来越长,细到快要看不见了还在抽着。

他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旋律在高处绕了一个弯又滑下来,

滑到半途没有落到地面就断了。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合拢的窗扇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侧门换门轴的时候,

杨广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旧门轴抽出来,看着那道被磨了三年磨出来的凹槽。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能在夜里看出去很远。

现在他把自己关在一扇窗后面了。

他年轻的时候要造最大的船、建最大的城、修最长的河。

现在他坐在江都宫里喝酒,窗子关着,

外面的风声他听不见。

还是听不见更好,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好听的了。

他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了。

廊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被冬夜的凉气拢着,

每一盏都只照亮脚前一小片地面。

他走在那些光与暗交替的间隔里,脚步声在廊柱之间来回折着。

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偏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垂着,帘子后面的殿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

只有酒坛的釉面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反光。

门帘没有被掀开。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回到住处之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月亮没有升起来,天是纯黑的,深到看不见云层的边界。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手搭在膝盖上。

他在想,

他坐在那间偏殿里喝酒的时候,面前有几扇窗。

窗扇合拢了,窗纸被风从外面吹着,鼓起来又凹下去。

但他坐在殿里看不见风。

他看不见外面是什么季节了、天是什么颜色了、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了。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外面的东西他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