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六月十日,正午。
天晴无云,海面平得像一块蓝铁板。博斯港码头上,一队华工正往仓库搬运水泥袋,蒸汽吊车吱呀转动,日头晒得人背上冒油。
了望台上的铜钟忽然猛响。
三声急促,两声长鸣——敌舰警报。
码头上所有人同时抬头。北面海平线上,三道漆黑的烟柱从天际线下钻出来,浓得像烧了一座煤山。
钟途正在市政厅批文件,听见钟声撂下笔就走。等他登上了望台架起望远镜时,那三道烟柱已经变成了五道。
镜头里,舰影一艘接一艘从海天交界处切出来。
最前面两艘最大。黑铁舰体,高耸双烟囱,水线以上涂着厚重的灰漆,舰首昂着一根粗如百年老树的炮管。
Hero级铁甲舰。
钟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型号的线图。标准排水量六千三百二十吨,舰长八十五米,宽十八米出头。水线装甲带整条包覆,厚度三百零五毫米——十二英寸的熟铁。前后各一座单装十二英寸后装线膛主炮,四门六英寸舷侧副炮,另有六门小口径速射炮。
两艘。
第三艘是老面孔,“雷神号”轻巡洋舰,两千两百吨,前天还在昨天刚走,原来是汇合这两艘铁甲舰去了。
第四、第五艘体型小一号,修长低矮,烟囱细瘦——Sharpshooter级护卫舰,九百五十吨,六门一百二十毫米主炮,两具鱼雷管。速度快,转向灵,专门用来追小船、卡航道。也是原来在博斯外海的两艘。
五艘战舰排成一字纵队,从北面缓缓压过来。
码头上已经乱了。
搬水泥的华工扔下麻袋就跑,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城里冲,一只货桶从吊钩上脱落砸在栈桥上,碎片飞溅。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更多的人站在原地发愣,脸上全是煞白。
上个月刚到的移民最怕。他们在马六甲被英舰扣过九天,晒过、饿过、受过侮辱。现在看见那面米字旗从海面上升起来,腿直接就软了。
赵虎带着几个营长跑上北炮台。炮台上架着三门七十毫米野战炮和一挺加特林,炮口对着港湾入口。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赵虎还是一把扯开炮衣,转头对身边的人吼了一声:“装弹!”
“等一下。”
钟途的声音从了望台上传下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虎仰头看他,脖子上青筋直跳。
“老大,两艘铁甲舰。”
“我看见了。”
“那还等什么?”
钟途放下望远镜。五艘英舰已经到了港外大约五海里的位置,速度极慢,四节都不到。最要命的是,两艘铁甲舰的十二英寸主炮全部高高仰起,四十五度角朝天。
不是瞄准港口。不是瞄准城区。
就是抬着。
让你看见。让你知道它在。让你想象一发炮弹落下来是什么动静。
赵虎的手死死攥着刀柄,骨节咯咯响。石勇也上来了,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盯着海面上那两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钟途扫了一眼码头上的混乱,又看了看工业区方向。五公里外,高炉的烟囱还在冒烟,蒸汽锤的闷响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这是示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