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人心如水

九月初三,慕容家边境,黑石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多是牧民和少量农户。村外就是草原,往北五十里是慕容家的一座军镇,往南三十里就是三江的势力范围。这种夹在两大势力之间的村子,日子向来不好过。

村东头的老牧民乌力罕蹲在自家破旧的帐篷前,看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从路过的行商那里悄悄换来的,用两只羊腿的代价。纸上画着简单的图画,左边是一个牧民在悠闲地放羊,羊群肥壮;右边是士兵在抢羊,牧民跪地哀求。

图画底下还有几行字,乌力罕不识字,但旁边识字的邻居巴特尔念给他听过:

“草原宽哟牧草丰,三江旗下牛羊壮。

草原宽哟刀兵凶,慕容旗下泪两行。”

乌力罕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

“阿爸,你看什么呢?”儿子巴图从帐篷里钻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没什么。”乌力罕摇摇头,“去把羊圈检查一下,听说最近有狼。”

巴图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阿爸,我听说南边……三江那边,真的不抢老百姓的牲口?”

乌力罕身体一僵,沉默片刻,低声道:“少打听这些,让军爷听见了,要砍头的。”

巴图不说话了,但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村子里最近悄悄流传着一些传闻,说南边三江治下,牧民可以安心放牧,税也不重,孩子还能上学堂认字。起初没人信,但后来有人从南边回来,带回来一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比如一种叫“净肤皂”的东西,洗手洗脸特别干净,还能防生疮。

再后来,就是这种画着图画的纸。

乌力罕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向羊圈。他的羊群今年又少了几只,不是病死,是被征走的“军马草料税”。慕容家的税吏来了两趟,第一次要走了三只羊,第二次要走了五只,说前线打仗,后方必须全力支持。

支持什么?乌力罕不懂。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冬天还没到,羊就要被征光了。到时候一家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夜里,乌力罕躺在毯子上,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借着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左边的牧民笑得很开心,右边的牧民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纸紧紧攥在手里。

同一时间,南边三十里外,三江边境哨所。

哨长赵小五——就是当年讲武堂第一批毕业的学员之一——正在检查刚运抵的一批物资。除了常规的粮食和箭矢,还有十几箱新东西。

“这是什么?”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

随车来的文宣司吏员解释道:“这是‘便民册’,里面有些实用的药方和生活法子。上面命令,哨所这边可以酌情发给往来商旅,或者……对面过来的人。”

赵小五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用粗糙的纸印刷。第一页画着如何用简单的草药治疗牲畜拉稀,第二页画着怎么用沙石过滤浑水,第三页是处理伤口的三步法:清洗、敷药、包扎。图画简单明了,旁边配着简单的文字。

“这都是格物院和医官署验证过有效的法子。”吏员说,“柳大人交代,这些东西不涉及军政,纯粹是帮人解决实际问题。送出去,能结个善缘。”

赵小五点点头。他在边境待了快一年,见过太多从慕容家那边逃过来的牧民和农户,个个面黄肌瘦,带着伤,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如果能提前给他们一点帮助,也许……

“我明白了。”他把册子放回箱子,“会找机会散出去的。”

吏员又压低声音道:“赵哨长,还有一件事。上面希望,如果对面有人过来,尤其是拖家带口想投奔的,尽量提供方便。但要注意甄别,防止细作混进来。”

“这个我们有流程。”赵小五说,“先隔离观察,问询登记,检查随身物品。没问题了再往后方送。”

“那就好。”

吏员离开后,赵小五叫来副哨长,吩咐把“便民册”分一部分给哨所的士兵,让他们也学学,万一用得上。剩下的,他准备下次巡边时,悄悄放在一些常有人经过的路口。

这不是命令,但他觉得该这么做。

几天后,九月十二的傍晚,哨所外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牧民,一个妇人,一个半大孩子,赶着十几只瘦羊,风尘仆仆。

“军爷,行行好,给口水喝……”牧民操着生硬的官话,脸上满是疲惫和惶恐。

赵小五按流程,让士兵把他们带到隔离区,给了水和干粮,然后开始问询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