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密约分疆壁垒森严

公元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初十。赤峰。

消息是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风灯刚点上,光从门缝漏进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老子正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擦青骢的鞍具,水桶里的水映着暮色,泛着暗沉的光。听见马蹄声在巷口停住,他抬起头来。莉娜翻身下马,大衣下摆沾着一路赶来的尘土,靴面上结了一层干泥,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信筒递过来:“俄日之间签了密约。秘密条款,不对外公布。我在哈尔滨那边费了不少周折才拿到抄件,消息走漏得比正式文件还快,俄军司令部那边的参谋官私下透的风。”

老子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巾扔进水桶,接过信筒拆开。里面是几页用俄文写的抄件,纸张边角折痕处已经磨薄了,像是被反复折叠携带过。莉娜站在旁边,等他把纸展开,然后逐句翻译。

“第一条,把东北三省划成南北两部分——南满归日本,北满归俄国。第二条,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的地位,日本承认俄国在外蒙古的特殊利益。第三条——”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两边各守各线,互不侵犯。分界线从俄朝边界西北端起,经珲春、镜泊湖极北端到秀水甸子,沿松花江到嫩江口,再溯嫩江到洮儿河上游与东经122度交点为止。”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井台边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懂俄文,但抄件旁边莉娜用炭笔标注的汉文注释写得清清楚楚。他把信筒攥在手里,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风灯的光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和风灯的光混在一起,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晃一晃的。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对门口的哨兵说了一句:“把人都叫来。”

李阁臣先到的,进门的时候还在系军装领口的扣子,靴子上的泥印子还没干。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一前一后进来的,切尔尼亚耶夫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像是刚从校场那边赶回来。张景惠从巡防旅的驻地策马赶到,进门的时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阿尔哈图穿着一身深灰色警察制服走进来,领口的松枝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福伯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从灶房过来,搁在桌角,又退到了门外,背靠着门框站定,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远。

莉娜把日俄密约的内容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她说完之后把抄件搁在桌上,后退了半步。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阁臣先开口:“南北满分界。赤峰在哪边?”

老子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手指从洮儿河上游往西移动了一段距离,落在一片没有标注任何界线的空白区域上:“赤峰不在这条分界线上。分界线在赤峰以东偏北的位置。按密约的划法,赤峰属于——两边都不算,又两边都挨着。北满的南缘、南满的北缘、热河与奉天的交界处,正好卡在三不管的缝里。”

伊万诺夫翻开笔记本:“南满归日本,北满归俄国。赤峰不在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内,但离两边都不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边都会盯着这里,但暂时都不会动。”老子说,“谁先动谁就打破平衡。日本人在南满铁路沿线已经有了驻军、护路队和附属地行政权,俄国人在哈尔滨和中东铁路沿线也扎稳了脚跟。赤峰夹在中间,正好是两边都想要但都不想先伸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