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火铳打得满地寻

辰时三刻,校场。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点了一盏昏暗的灯。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我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王福站在身后,冻得鼻尖发红,但不敢动。

校场上已经布好了阵。

一百名天威营的火铳兵列成三排,站在校场南端。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这是标准的三段击阵型。每个人手里端着膛线火铳,枪口朝北,黑洞洞的一片,像是一百只睁开的眼睛。

他们的火铳里装的不是铅弹,是沙袋——拳头大小的布袋,里面塞满了细沙,打在身上不会致命,但绝对够疼。火药也减了量,只有正常装药的三分之一,足够把沙袋推出去一百五十步,但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校场北端,李如松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后跟着十个骑兵。

十一匹马,十一个人。

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刨来刨去,发出咔咔的声响。骑兵们穿着厚棉甲——不是铁甲,是特制的棉甲,能挡住沙袋的冲击力,不至于被打断骨头。

李如松没穿棉甲。

他穿的是他自己的那套铁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着,像一团火。

他怎么穿铁甲?我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戚继光。

戚继光站在我旁边,表情平静:他说棉甲是给怕死的人穿的。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了。铁甲挡沙袋绰绰有余,打不伤他。就是摔下马的时候可能会磕着——但以李如松的骑术,就算中了沙袋也未必会落马。

开始吧。我说。

戚继光点了点头,走到高台边缘,举起右手。

校场上安静下来。

风声。马蹄刨地的声音。远处有乌鸦在叫,哇哇哇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飞过。

预备——戚继光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刀子划过冷空气,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如松在三百步外勒住了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个骑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

十个骑兵同时挺直了腰。

戚继光的手落下。

校场边上的一面大鼓被擂响了,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一记闷雷。

这是冲锋的信号。

李如松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箭一般冲了出去。身后十个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哒哒哒哒地响成一片,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越敲越快。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一匹马越来越近。李如松冲在最前面,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背上,红缨在风中向后飘成一条直线。他的速度很快——比我预想的还快。枣红马是一匹好马,全速冲刺的速度惊人,蹄下的泥土被踢得飞起来,在身后扬起一道土雾。

一百八十步。

第一排——放!

火铳兵的排长一声令下,第一排三十三支火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一种闷闷的、密集的声音,像是有人同时拍了三十三下巴掌,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冲劲。白烟从枪口喷出来,瞬间在阵前形成一道烟幕,呛人的硝烟味随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三十三个沙袋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