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所为,或许在大人看来有违常例。然,《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治理地方,首要在于安民。流民亦是陛下子民,若使其衣食无着,流离失所,乃至铤而走险,岂非更损朝廷威严,动摇社稷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家父暂缓赋税,并非抗税,而是权宜之计,旨在培植税源。请求粮种,更是‘授人以渔’之举。
若能使流民安居乐业,纳入户籍,则将来税赋人口皆可增长,此乃利在长远。
若只因拘泥于成法,坐视民生凋敝,方是真正的失职。晚生愚见,请大人三思。”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既维护了父亲,又点明了利害关系,姿态不卑不亢。
张文远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的辩白堵得一滞,脸色微沉。
他盯着林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冷笑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林公子!年纪轻轻,对政务倒是见解颇深。却不知这县令之位,是由令尊坐着,还是由你来坐?”
这话已是近乎人身攻击的训斥,极不客气。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林清晏身后半步的云疏,在张文远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低垂的墨黑眸子里,此刻再无平日的温顺沉静,而是迸射出一种冰冷锐利的光芒,如同护主的幼狼露出了獠牙,死死地钉在张文远身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绷紧如弓,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
那里虽无兵刃,却是一个习武之人本能戒备的姿态。
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钦差大臣,他只听到这人用如此轻蔑侮辱的语气对待公子和林大人。
小主,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林清晏感受到身后骤然升腾起的冰冷气场,心中一紧,生怕云疏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妥之举。
他立刻微微侧身,用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将手臂向后挡了挡,示意云疏冷静。
同时,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士子的风骨,对张文远再次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晚生不敢妄议政务,只是身为人子,不忍见家父为国为民之心遭曲解,故而陈述事实。若有失言,甘受大人责罚。
然,安顿流民,稳固地方,乃父母官职责所在,家父与下官同僚,皆问心无愧。”
他这番话,既守住了礼节,又再次申明了立场,将个人辩解上升到为官职责的高度。
张文远看着眼前这少年郎君——风骨铮然,应对得体,而他身后那清瘦少年,眼神冰冷如霜,护主之意毫不掩饰。
他知道今日难以在道理上压服对方,再纠缠下去反而有失身份,只得冷哼一声,拂袖道:
“好一个问心无愧!此事本官自有计较!退下吧!”
林清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从容转身,带着周身寒气未散的云疏稳步退出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