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再次看向小乞丐,目光真诚而温暖:
“你……”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称呼,最终选择了最中性的词语,“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入了小乞丐混沌的脑海。
家?
那是什么?是破庙里漏风的角落?是街檐下冰冷的石板?还是……像老乞丐描述的,一个有屋顶、有墙壁、有热饭、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打醒抢走东西的地方?
他有过“家”吗?或许在老乞丐还活着的那段短暂日子里,算是吧。
可是……
他看着少年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里面只有真诚的询问和耐心的等待,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贪婪、戏弄或厌恶。
跟他走吗?
跟他去一个未知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小乞丐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少年外袍下、依旧紧紧攥着那半个脏馒头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馒头里,也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留在这里,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迟早会像野狗一样死去。
跟他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死吧?
雨水顺着少年额前的碎发滑落,滴在他精致的下颌线上,他却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久到林清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另想办法时。
小乞丐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得如同蜻蜓点水,却仿佛用掉了他仅存的所有勇气。
林清晏见状,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却仿佛能驱散这雨夜所有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小乞丐灰暗了十年的生命里。
刻骨,铭心。
林清晏尝试着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还能走吗?或者,我背你?”
小乞丐看着那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渍的、丑陋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触那只手,而是用手撑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不想弄脏他。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刚一起身,剧痛和虚弱便让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林清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将这孩子瘦小轻盈的身体背到了自己还略显单薄的背上。
“抱紧我。”
他轻声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背上的人能更舒服些,然后稳稳地站起身,重新撑起伞,将大部分伞面都倾向背后的人,一步步,坚定地走出了这条阴暗潮湿的巷子。
趴在温暖而并不宽阔的背上,小乞丐最后看了一眼那条他挣扎求生的、充满污秽和暴力的巷子,然后将脸轻轻埋在了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闭上了眼睛。
伞外是冰冷的雨,伞下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安宁。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一刻,他愿意交付自己仅有的、全部的信任。
而林清晏背着这个轻得让他心疼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的烦闷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奇异的充实感所取代。
他知道,背上这个孩子,或许就是他离开诗会时,心中所追寻的那个……关于“如何做才是真正对苦难者有益”的、具体而真实的答案。